一位“牛瘟终结者”的百岁人生——记中国动物卫生与流行病学中心高级畜牧兽医师彭匡时

  • 发布日期: 2017-0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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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5月30日12时整,中国“牛瘟终结者”高级兽医师彭匡时老人在青岛辞世,享年101岁。

彭匡时,男,1917年10月25日出生,湖南浏阳人。1940年6月毕业于西北农学院(现西北农业大学)畜牧兽医系,获学士学位。先后在兰州西北防疫处、西北技艺专科学校、贵阳贵州省农业改进所、西宁青海兽医防治处、南京中央畜牧实验所工作。分别任助教、技佐、技士。南京解放后留用。1949年3月,华东区农业部成立南京血清厂,任疫苗股负责人,制造炭疽、出败、猪丹毒、鸡新城疫等疫苗。1952年9月调北京农业部畜牧局兽医处,被评为6级技师,负责协助西北、华北、东北及内蒙古等省区的牛瘟、马传贫等防治。1961年8月,下放北京市畜牧兽医研究所,负责兽医研究室,协助北京市各郊区的猪瘟、鸡瘟等防疫及进行猪、羊驱虫药的研究。1966年8月,支援国家“三线”建设,调甘肃嘉峪关市酒泉钢铁公司奶牛场,劳动改造兼兽医。1973年8月,调嘉峪关市农业局兽医站,协助郊区兽医防治,后期被委任为副站长。1981年9月调农业部动物检疫所,在资料室专职编校出版《英汉兽医词典》。1988年退休。1992年起享受国家政府特殊津贴。2002年个人事迹被收入《青岛人才榜》。

前人忆岁月

在我国农业科研人员队伍中,有一位年逾百岁的老科学家。他全程参与了牛瘟疫苗研制、推广、彻底根除三大战役,将数以万计对农牧业生产极为重要的耕牛、牦牛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为我国领先世界55年消灭牛瘟屡立建功。

他精通5国语言,在专业领域著述颇丰,发表有关畜禽传染病的译文或论文数十篇。71岁编撰完成了近200万字的《英汉兽医词典》,80岁参与编写《中国消灭牛瘟的经历与成就》,87岁汇编完成300万字的《英汉寄生虫大词典》,填补了我国相关领域空白。他国学积淀深厚,眉寿之年仍笔耕不辍,96岁编就《汉字大智慧全书》,99岁完成《中国历代优秀诗文类纂》,100岁编纂形成《唐诗正义》。

他笑对人生起落、命运多舛,把祖国的需要作为毕生的追求。他一生都在科学的世界里探求真谛,一生都在默默地传递着知识的薪火,用勤勉的百岁人生,诠释了老一辈知识分子“科学最重,名利最轻”的人格特质。

他,就是中国动物卫生与流行病学中心高级畜牧兽医师彭匡时。

立志灭牛瘟

位于山东青岛市郊的彭匡时家,陈设非常简单:一排书架,一张书桌,一张单人床,一个沙发。彭匡时挪着小碎步来到旁边可移动的病床前,给瘫痪多年的老伴擦擦嘴角的口水,又挪着小碎步回到书桌前。

阳光洒在他瘦削白皙的脸上,宁静而慈祥。一谈到工作,彭老的精神陡然焕发,声音也格外洪亮。回首沧桑而又丰盈的百年,他说最难忘的还是和牛瘟斗争的岁月……

1917年,出生于湖南浏阳农村书香门第的彭匡时,从小就深知牛是农家宝,一头牛就是农民半个家当。可牛瘟一发作,满村都是哀嚎哀号声。他暗下决心,一定要帮乡亲们找到消灭牛瘟的办法。怀揣这样的理想,长大后他毅然报考了西北农学院畜牧兽医系。

23岁毕业时,正值我国畜牧兽医科学研究处于拓荒、布局阶段,而积贫积弱的祖国,又正遭受着日寇铁蹄的蹂躏。他放弃了叔父给他安排好的舒适工作,接受中国兽医学奠基人盛彤笙教授的推荐,来到偏远但又亟需专业人才的(兰州)西北防疫处工作。自此,他同邝荣禄、程绍迥、马闻天这些兽医界的先驱们一道,集合在“科学救国”的旗帜下,以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勇气,开始了报效祖国的一生。

西北防疫处位于甘、青、宁交界,那里的牧区当时正遭受着牛瘟肆虐、十栏九空的灭顶之灾,难以计数的瘟牛抛尸荒野,极度惊恐的农牧民束手无策,所剩无几的牛羊四处逃散,有钱的农牧主也只能请来喇嘛诵经驱瘟,祈求佛祖庇佑。

彭匡时看在眼里,急在心中。近两千年啊!每遇牛瘟大流行,全国死牛数十万乃至百万,田园荒芜、粮谷锐减,经济损失无法估计。眼睁睁看着牛瘟三五年就暴发一次,每次暴发都会给农牧业带来毁灭性的打击,而全世界却拿不出有效的防控办法。

尽管战乱频频,颠沛流离,兰州、贵阳、西宁……他和同事不得不一次次搬家、转移,但是在途中,在乡村,在简易的帐篷板房内,他们都一直坚持对病死动物进行解剖、检验,对各种病原毒株进行鉴定、驯化致弱,千方百计找寻攻克牛瘟的方法。

1941年,彭匡时进入了当时畜牧兽医最高研究机构——农业部中央畜牧实验所。那时,谁都不知道到底哪种弱毒疫苗对牛瘟最有效,大家都在各自研究领域加紧研究和尝试。联合国粮农组织专家将主攻方向定在了鸡胚化弱毒苗,实验所里的一些专家团队也在针对不同弱毒培育方向分头进行研究。在设备、人手本就紧缺的情况下,可供彭匡时所用的实验条件就更为有限。拿着几支试管、注射器、手动乳钵器和简易显微镜,他便一头扎进了一直看好的牛瘟兔化弱毒疫苗专项试验研究。

深入疫区查看疫情,在实验室筛选致弱种毒、制造相应弱毒疫苗……彭匡时把人生最好的青春岁月,投入到与瘟疫、病毒战斗的最前沿。作为具体执行人之一,他最早、全程参与并最终完成了这项工作量浩繁的试验研究。同时,他们的团队还对鸡胚化弱毒苗和其他牛瘟弱毒苗进行了试验、比较,得出了“牛瘟兔化毒在兔体的遗传性已趋稳定,可以成为征服牛瘟的首选种毒”的结论。

业内人士评价,这项科研成果,并不亚于牛痘疫苗和青蒿素的发现。

1946年10月28日,中国代表出席肯尼亚内罗毕牛瘟会议,报告了中国鸡胚化牛瘟弱毒苗及兔化牛瘟弱毒苗的研究试验结果。会议一致认为,有了这种预防效果好、生产成本又低的疫苗,消灭牛瘟很有实现的可能,应该立刻实行免疫。会上,埃及、冈比亚、印度等国纷纷索要种毒。中国由此迈出了助力世界范围消灭牛瘟的重要一步。

疫苗有了,但由于缺乏广泛而有效的组织推广实施,直到建国前新中国成立前,牛瘟仍然几乎遍及全国各地,严重威胁着农牧业生产安全。面对势如洪水的牛瘟,深感个人力量渺小的彭匡时只能扼腕兴叹。

打赢攻坚战

新中国成立后,党和政府高度重视牛瘟疫病的防治,迅速动员和组织全国兽医专家和广大兽医技术人员,向千年不绝的牛瘟发起总攻。

1950年,倍受鼓舞的彭匡时,率先在国内兽医专业刊物上发表了《兔化牛瘟疫苗的制造与施用》。因成绩显著,他被调入农业部畜牧兽医司兽医处,开始在一个更广阔的平台上,燃烧“不灭牛瘟誓不还”的热血激情。

1953年,在牛瘟防治取得显著成效后,为彻底根除牛瘟,农业部在全国抽调了大批专业力量。这些“牛瘟终结者”们,奔赴我国青藏、川藏牛瘟疫源地,展开最后的围剿。

彭匡时作为领队人之一,带领基层畜牧兽医工作者辗转高原牧场,涉过雪山冰河,穿梭毡包牛栏,在缺乏冷链设施、生活环境极其恶劣的条件下,牛瘟兔化弱毒疫苗突破了利用藏绵羊或牦牛现场制苗、就地防疫的技术瓶颈,他们昼夜不舍地跟随牛群,逐片逐群逐头注射、观察、复查,付出了超乎想象的艰辛。

“在这场围剿牛瘟的战役中,有的同行因遭遇交通事故、雷击、土匪杀害而牺牲。我有一次被马甩到冰河里,也差点送了命。”回忆起抗击牛瘟的日子,彭匡时仍唏嘘不已。然而,正是这样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忘我工作精神,赢得了当地牧民们的信任和感激。他们称赞共产党的干部好,纷纷拿出了家里最好的食物为工作队送行。

1956年,彭匡时带队去牛瘟的最后老巢——青海疫区囊谦县,在这里完成了对牛瘟的最后一击,成就了中国在世界范围率先根除牛瘟的伟大壮举。

联合国粮农组织和世界动物卫生组织分别于2010年10月和2011年5月宣布全球消灭牛瘟。粮农组织宣称,这是在消灭天花之后,人类在消除疾病的努力中取得的又一项重大成就。中国提前半个多世纪根除牛瘟,既为全世界最终消灭牛瘟提供了宝贵的经验,也为新中国赢得了发展的先机,在世界畜牧兽医发展史上,为新中国赢得了尊重和荣光。

科研硕果丰

“我很满意最初的选择,是这样一个对人类发展有意义的工作岗位,给了我一个实现人生价值的平台。”谈起畜牧兽医战线上的工作,彭匡时掩饰不住发自心底的热爱,“有一份自己喜爱的、一生为之奋斗的、有利于祖国的事业和追求,这样活得有滋味。”

他说,虽然这项工作看起来很枯燥,和牲畜打交道又脏又臭,但他却乐在其中。在兽医处工作的9年间,凡接到各地农业部门报告发生马、牛、猪等重大疫情时,领命后的他便立即赶往疫区现场,会同当地兽医进行诊断、确定病因,不控制或彻底扑灭疫情,决不收兵。这样一来,一年之中八、九个月都在外面。

每次出差回来,他除了一身的牲畜味道外,衣服上还有很多虱子。在医院工作的妻子勤俭又爱干净,总是第一时间给他烫衣服熨衣服、捉虱子。

对于彭匡时来说,工作辛苦不可怕,可怕的是技能无法施展。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他被下放到甘肃嘉峪关三九公司奶牛场劳动改造。对劳动他并不打怵,他觉得喂草料、挤牛奶、挖牛粪,清扫牛圈、厕所这些活儿,并不比在空气稀薄的高山牧场为牛群注射疫苗累多少。最令他感到痛苦的是,在人生最能做事的黄金十年,他却不得不离开最钟爱的科研事业。“中国的畜牧事业,还有很多亟须解决的问题呀!”

十年浩劫结束后,彭匡时没有抱怨、没有寒心,更没有丝毫懈怠,而是争分夺秒地汲取着国内外先进的兽疫防治技术,不断在血清、病毒、疫苗等课题中寻找突破。《有关新生仔猪死亡原因的研究》《动物病毒的形态结构和分类》《牛结核病综述》《国外奶牛及奶山羊的管理技术》《口蹄疫的空气传染》……可以在互联网上搜索到他的译文和研究报告就多达46篇。1997年发表那篇《绵羊羔隐孢子虫病》时,他已经80岁。

1982年,在我国兽医界老一辈科学家已是屈指可数的情况下,64岁的彭匡时又被委以重任,从嘉峪关市农业局兽医站调入位于青岛的农业部动物检疫所(现中国动物卫生与流行病学中心),牵头编校《英汉兽医词典》。

那段时间,家里人都觉得他着了魔。“在单位编,在家里编,每天除了吃饭睡觉都是在工作。弟弟结婚,父亲也只是匆匆赶来露个面,就又跑回去编词典。”女儿彭放说。

联合国粮农组织亚太区域办公室东亚动物卫生项目协调员郭福生,对当年协助彭老编词典时的情形还记忆犹新:“彭老非常认真,责任心很强。那时候都是手写卡片,没有电脑自动校正,几十个人收集起来的词汇,难免会有错误,彭老组织我们从原文上核对,一点点校正。我那时刚大学毕业进入动检所工作,他的科研精神令我感动,也让我受益无穷。”

历时7年,收词8万余条,近200万字的《英汉兽医词典》终于完成,填补了我国畜牧兽医专业工具书的空白。

在彭老的家里,还有一捆捆磨毛了边、已经发黄酥脆的辞书卡片,上面手写着各种寄生虫的中英文名称,摞起来有几人高。这是他在76岁时,深感中国乃至世界都缺乏一本“寄生虫综合词典”,专有名词只是在医学和兽医学、生物学辞典中附带涉及,阅读国外有关资料时颇为不便,于是,又历时11年,在他87岁高龄时,完成了《英汉寄生虫学大词典》的编写工作。

当这部专业著作初稿交到北京农业大学索勋教授手中时,索教授抚摸着书写工整的手稿激动地说:“这是比金子还宝贵的东西,我国终于也有了自己的寄生虫词典!”

使命无止境

彭老95岁体检时,医生说他的心脏相当于50岁左右健康人的心脏。对于保养秘诀,他说退休后,因为总是觉得时间不够用,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醉心于伏案著书,并没有做什么有益健康的运动,如果非要找秘诀的话,那就是要保持心态平和。

他曾两次与癌擦肩而过,一次是76岁时,颈部长出了一个瘤子,当时《英汉兽医词典》接近尾声,他本打算彻底完工后再去医院,后来拗不过儿女,到青岛肿瘤医院做了手术。一次是84岁时,又检查出胃癌,他没慌张,只是一边吃药,一边加快了手头上《英汉寄生虫大词典》的编写工作,没想到忙碌地工作半年后再复查时,癌细胞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

和彭老常年在一起生活的,除了已卧床9年的95岁老伴,还有一个智障的儿子和一个失业的儿子,面对这些生活中的“不顺”,彭老始终乐观、坚忍和豁达。这种心态也让他虽患糖尿病近40年,但没有并发症,除了耳朵有些聋,眼睛还不用戴老花镜。

但在彭放看来,坚强的父亲也有黯然神伤的时候。逢年过节,她常见到父亲对着奶奶的照片流泪。“虽然父亲工作后就把奶奶接到一起住,工资也全交给奶奶,但由于长期在外出差,和奶奶聚少离多,他总觉得自己尽孝不够。”

还有两件事让彭放印象深刻。一是在2013年H7N9疫情爆发疫情暴发的时候,父亲含着泪说:“我年纪大了,不能再像年轻时那样为国家作贡献了。”

另一个是《英汉寄生虫大词典》编写到2/3时,父亲那段时间经常胃痛得厉害,他似乎预感到什么。“有一次,我看他默默流泪,就问他,父亲感慨他没有助手,还有好多重要的事没有完成,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太弱了,可又不甘心带到棺材里去。我就对父亲说,你放心,我会当好你的助手的。”

彭放没有食言。彭老一生酷爱国学,始终有个“弘扬国学梦”,但由于忙于事业,一直无暇顾及。直到86岁《英汉寄生虫学大词典》完稿后,在彭放的协助下,他废寝忘食地将多年积累的文字资料整理汇编成《汉字大智慧全书》,这部210万字的新时期的“说文解字”,诠释了近8000余8000余简化字、繁体字的汉字偏旁部首组合智慧,在他96岁时得以出版。

3年后,他又以99岁高龄完成了6卷共130余万字的《中国历代优秀诗文类纂》,希望能把祖国的璀璨文化印刻到更多中华儿女及外国友人的心中。

为了将浩瀚的唐诗分门别类,择优传承,100岁的彭老又专门从48900首《唐诗集》的各个流派中选择名家代表作3600首,编纂形成《唐诗正义》。

彭老唯一的爱好就是读书钻研。由于在农业科技领域的突出贡献,自1992年起,他就开始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对于这每月100元的特殊津贴,他必“专款专用”,全部用来买书。直到95岁时,还自己去书店,一买就是上千元。每遇到一本喜欢的书,他都会开心得像个孩子。

彭老一辈子都谦让助人。在甘肃工作时,他把好房让给别人,涨工资也是让其他同事优先。文革期间,一位同事因家庭成分是地主而被遣送回乡,在农村极受歧视,在生活非常窘困的情况下向他求助。当时彭匡时每月工资不100元,和妻子商量后,每个月都挤出15元寄给这个同事,连续寄了十几年,直到同事落实政策返回原单位。

“彭老家庭有很多困难,但他从来都不跟单位提,从来都是没有任何要求和怨言。”中国动物卫生与流行病学中心主任马洪超说,彭老的赤子情怀令人感动。每次走访,都看他在那整理资料;每次走访,他都会关切地询问中心的发展情况,也常常感叹自己为国家做的事情太少。

“从彭老身上,我们看到了一位老科学工作者对事业的眷恋,对祖国的忠诚。”中国动物卫生与流行病学中心老干部处处长梁洁提到,去年拍《防疫进行时》的片子时,彭老回到中心来,看到基因工程、生物技术进展的最新书籍、仪器,他非常感兴趣,几度自言自语道:“真想再回来干……” 

(编后:就在本文付梓之际,传来彭老去世的消息。“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愿彭老一路走好,他的科研精神永存。)

(来源:2017-06-01 中国农业新闻网—农民日报 李海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