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怀康清教授

  • 发布日期: 2016-07-05
  • 浏览次数:

历史的悲剧

我是1964年认识康清老师的。那一年,我从西北大学毕业,到西北农学院农机系数学教研组任教。那时候,数学教研组仅有6人,办公室在三号教学楼一层西头。电工教研组仅有4人,办公室在三号教学楼一层东头。这是农机系在三号教学楼一层办公仅有的两个教研组。正因为如此,数学教研组和电工教研组被划分为一个大的政治学习小组。每周星期三的下午是雷打不动的政治学习时间,我们根据系上的要求,有时分教研组学习,有时两个教研组一起学习,我就是这样熟识电工教研组的老师的,包括康清老师。在我眼中,康清老师既有科学家一丝不苟、严肃认真的精神,又有长者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的品德。

1965年,西北农学院基础课部成立,数学教研组划归基础课部。1966年文革开始后,基础课部经受不住冲击,很快名存实亡,自然地,数学教研组也形同虚设了,我又回到了农机系。在农机系,我目睹了康清老师遭受批判斗争的一些场景,至今历历在目,难以忘怀。记得有一次,红卫兵揭发他“攻击毛主席”,因为他说过“毛主席高高在上”。康清老师辩解说,他一直认为毛主席很平易近人,所以才说为什么把毛主席塑像塑得那么高,没有攻击毛主席的意思。我印象最深的是,红卫兵揭发他曾“为国民党反动派出谋划策”,揭发者竟拿出了很具体的由康清老师署名的提案。这样的揭发在当时就属重磅炸弹。但康清老师却很镇静,说这是他在“天数物理讨论会”上的提案,是关于国防问题的提案,是为祖国前途着想的。康清老师还辩解说,解放后他也曾多次给周总理写信,就国防问题提出自己的建议,包括对海军船只的改进建议和对爆破筒等武器的改进建议。

但是,在当时的形势下,任何辩解都是无济于事的。在残酷的批判斗争中,康清老师这位古稀老人不仅在精神上,而且在肉体上一次又一次地被蹂躏、被摧残,其情景惨不忍睹。终于,康清老师不堪凌辱,以死抗争。更有甚者,在康清老师含恨离世后,对他仍然不肯放过。这是我校文革中所发生的惨案之一。

1976年,文革终于结束了。又过了几年,康清老师终于获得平反,加在康清老师头上的所有不实之词终于被推翻了。但是,永远无法弥补的是,我们永远失去了这位敬爱的老师,我们的学校永远失去了这位德高望重的前辈,我国的科技界永远失去了这位辛勤耕耘的专家。

在为康清老师补开的追悼会上,我写了一副挽联,表达我对康清老师的崇敬之情:忆法国勤工俭学,天涯辛苦,不负导师送别意,却遗恨,骤雨摧松,壮心未已长辞世;看神州伏虎降妖,玉宇澄清,难酬领袖再生恩,更可喜,春风送暖,后继有人竞攻关。

平心而论,这副挽联是有缺点的,但它携带着那个特定时代的烙印,忠实地纪录了我在那个特定时代的感受。

爱国的科学家

历史终于翻开了新的一页。在新形势下,我更怀念康清老师,强烈希望了解康清老师的历史。于是,我翻阅了一些资料,对他的历史有了基本的了解。

康清老师亦名康清桂,湖南衡山人,曾就读于湖南省立第一中学,这也是毛泽东曾就读过半年的学校。他作为第一批留法勤工俭学的学生,于1919年3月17日从上海乘因蟠丸号轮船出发,于1919年5月10日到达法国巴黎,开始了勤工俭学生涯。在法国,他先后在里昂大学理科肄业,在中央高等专门学校毕业,在巴黎杂艺学校毕业,曾任法国克鲁佐世乃德工厂电机工程师,又任巴黎法国无线电工厂实习工程师。

当年的湖南省立第一中学,现为长沙市第一中学。该校百年校庆时所发布的校史资料称,在法国,康清老师曾于1923年2月同周恩来、王若飞等一道参加旅欧中国少年共产党临时代表大会。这是一次载入史册的重要会议,正是在这次会议上,决定将“旅欧中国少年共产党”改名为“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旅欧支部”,并选出以周恩来为书记的新的执行委员会。

留法归来后,康清老师先后任国立中山大学理科教授、交通部电信机械制造厂第二厂主任工程师、国立中央研究院物理研究所专任研究员、国立编译馆自然组专任编译等职。

康清老师曾两度受辛树帜校长之邀到我校任教授,一度是1937年到1939年,一度是1957年到1968年。

我浏览了康清老师留法刚归来时所发表的部分文章和讲演,包括《电为何物?电能何以及远?》《无线电与航空》等。这些文章和讲演都是深入浅出的典范,都是尽力把深刻的科学道理用浅显的语言准确表达出来,从中可以体会到他为尽快提高国人科学素质而绞尽脑汁的一片良苦用心。

天数物理讨论会上的辉煌

我一直惦记着康清老师曾经说过的“天数物理讨论会”,总想搞清楚它的来龙去脉。及至我阅读了相关资料后,方才知道,这是我国教育史和科技史上的辉煌一页,值得大书特书。  

1933年,教育部鉴于我国天文数学物理各科的课程标准尚未建立,我国天文、数学、物理各科的名词尚未统一,拟议召集天文数学物理讨论会,以拟定各科课程标准,统一各科名词,解决其他与各科教育相关的紧要问题。这显然是我国教育和科技基础建设的一大工程,是关乎我国教育发展和科技发展百年大计的一大盛事。3月3日,教育部函聘国立编译馆专任编译兼自然组主任陈可忠教授负责筹备天文数学物理讨论会。时任国立编译馆馆长的辛树帜教授全力支持该讨论会。陈可忠教授是化学家,自认“于此三门科学,均非素习”,故提出9名天文、数学、物理方面的专家,于3月7日由教育部函聘为讨论会筹备委员,其中包括时任国立编译馆自然组专任编译的康清教授。又因为讨论会包括大会和三科的分组会,会议记录任务繁重,3月15日教育部又函聘8名专家为会议记录员,“以备将开会情形汇编专刊,留作他日参考”,会议记录员包括时任国立编译馆编审员的石声汉教授。石声汉教授担任了讨论会所有大会的记录。我们所能阅读到的宝贵的相关资料,大多数出自石声汉教授和其他会议记录员之手。

为了开好这次讨论会,教育部陆续精选并函聘了86名分布在全国各地的天文数学物理专家参加讨论会。

经过筹备委员会的辛苦筹备和受邀参会专家的精心准备,天文数学物理讨论会于1933年4月1日至4月6日在南京华侨招待所如期举行。教育部部长朱家骅和讨论会筹备主任陈可忠主持了大会。教育部次长段锡朋列席了大会。国立编译馆馆长辛树帜也出席了大会。在这次讨论会上,专家们畅所欲言,各抒己见,平等交流,取长补短,充分讨论,激烈争辩。由此可见,这是一次洋溢着科学精神和氛围的成功科学讨论会。

康清教授不仅积极参加了讨论会的各项筹备工作,而且作为物理组的专家,参加了所有的大会和所有物理组的分组会。会上康清教授提出了很多好的见解和建议,提交了很多提案,其中大部分被大会采纳。仅举其两例说明如下:

康清教授提交了《请扩大物理名词之范围案》,其中提出了制定物理译名的原则十三条,受到大家的肯定,物理组的专家以康清教授的十三条为基础,制定了“物理名词定名原则十条”,被大会采纳。这是康清教授在统一物理名词上所做的巨大贡献。

康清教授还提交了《提议普及军用科学教育案》。这就是红卫兵揭发的所谓“为国民党反动派出谋划策”的罪状之一。康清教授在提案中说:“空前大战,迫在眉睫。”“如终不甘自弃,犹欲为世界争正义,固应全国一致,先从事于军用科学之准备,以自造成一种中心力量,必能与无道相周旋。”“请教育部迅将军用科学常识一项,编入高中以下各校之理化课程标准之内,各大学及专门学校,则以军用科学为必修课。”这是“九一八”事变后,康清教授面对国土沦丧、日寇亡我之心不死的严峻形势而发自肺腑的呼吁,获得与会专家的一致赞同。我们从提案的字里行间所能看到的,只是康清教授这样的仁人志士所具有的忧国忧民情怀,怎么能颠倒黑白地说成是“为国民党反动派出谋划策”呢?

总之,1933年的“天数物理讨论会”,不仅是我国教育史和科技史上的辉煌一页,而且也是为西北农学院带来荣耀的前辈们,首先是康清教授生平上的辉煌一页,还包括此后长期任职于我校的辛树帜校长和石声汉教授等生平上的辉煌一页。

缅怀康清教授,我相信,我们永远不会忘记这位敬爱的老师,我们的学校永远不会忘记这位德高望重的前辈,我国的科技界也永远不会忘记这位辛勤耕耘的专家。我更希望,历史的悲剧永远不会在我们的国家重演。                               (王乃信)